雄鹿队的大巴驶入球馆地下停车场时,阿德托昆博还戴着耳机，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训练师发来的今日赛程提醒：下午一点，主场迎战黄蜂，他划掉通知，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走进更衣室，开始赛前准备。

这个赛季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对劲,教练组在训练营第一天就把一份赛程表拍在他面前，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背靠背、四天三赛、连续西部客场这些字眼，阿德托昆博当时扫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他习惯了，联盟总是这样，把最难的路留给最强的人，队友们叫苦连天，他反倒觉得无所谓，路再难，也是一场一场打出来的。

十一月的某个深夜,球队专机降落在萨克拉门托，阿德托昆博看了眼手机，已经是凌晨两点多，第二天晚上还要打国王，他翻开赛程表，接下来六天要飞五个城市，手指顺着日期滑过去，停在一月底：连续三个主场，对手是活塞、黄蜂和奇才，他在那段赛程旁边用笔画了个小圈，这是全明星前的一段喘息期，他需要这个，他的膝盖需要这个，利拉德也需要这个。

十二月过得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,雄鹿的防守效率掉到联盟中游，利拉德的接球投篮总差那么半个身位，米德尔顿的移动看起来像在水里走路，更衣室里没人抱怨，但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疲惫，阿德托昆博场均出场时间爬到了联盟前五，他在一次赛后采访里说“我不累”，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
转折来得毫无预兆,一月中旬，主场对黄蜂，比赛还有六分钟，雄鹿落后八分，阿德托昆博抢下后场篮板，一个人推进，三分线外两大步就起速，顶着两个防守人把球砸进篮筐，落地的时候，他的右脚在鞋里滑了一下，一阵细小的刺痛从跟腱蹿上来，他皱了下眉，没太在意，跑回防守，最后两分钟，他中路突破，右脚发力蹬地的瞬间，那股刺痛变成了一把小锤子，从跟腱一路敲到小腿肚，他咬着牙把球放进，落地时终于感觉到事情不对了。

队医让他做几个动作,他做了，不疼，那就不是撕裂，可能是比目鱼肌或者腓肠肌的过度疲劳，核磁共振结果要到第二天才出来，他走出球馆时回头看了一眼，天上开始飘雪。

第二天上午,训练师把报告递给他，脸上表情说不上严肃，但也不轻松：右跟腱周围软组织炎症，建议休息两到三周，阿德托昆博坐在治疗床上，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，他想起赛程表上那个一月底的小圈，想起全明星前这段喘息期，原来是以这种方式兑现的，所有安排好的事，最后都跑到计划之外去了。

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太多人,母亲打电话来，他说“没事，小问题”，哥哥发消息问“真的两周吗”，他回了个“可能”，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，跟腱是个狡猾的东西，今天不疼，明天可能就让你连提踵都做不到，队里的老将说，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想它，可阿德托昆博做不到不想，他躺在床上，半夜醒来，悄悄下地，光脚踩在酒店地板上，轻轻地踮起脚，不疼，他松了口气，又躺回去。

两周后,他复出了，主场对掘金，约基奇在对面笑呵呵地跟他拥抱，他打了三十一分钟，拿了二十一分和十一个篮板，赛后他坐在更衣室里，把冰袋敷在跟腱上，听着队友们聊天，有人问：“扬尼斯，你刚才那个变向，脚没事吧？”他说：“没事。”

但真的没事吗？他低头看自己的脚，隔着冰袋，他摸不到跟腱，只觉得一片冰凉，他想，也许所有的意外都是某种必然，就像你绕过一条路，结果又绕了回来，赛程表还在更衣柜的门上贴着，一月底那个小圈已经过去了，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标记：全明星周末，印第安纳波利斯，再接下来是三月，连续六个客场，其中有一个是背靠背打快船和勇士。

阿德托昆博把冰袋拿下来,用毛巾擦了擦脚踝，站起来，走到那个赛程表前，伸手把三月份那段赛程抚平，纸面有些皱了，但还能看清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笑，转身走进淋浴间。

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更衣室的电视里正在播今天的集锦，解说员说，字母哥复出首战高效，但雄鹿的赛程依然凶险，阿德托昆博听不到这些，热水冲在身上，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路是列在纸上的，脚长在自己腿上，意外来了，就迎着走；意外走了，就继续走。

等他从淋浴间出来,更衣室已经空了，赛程表还贴在门上，在日光灯下微微发着光，像一张无人问津的地图，他走过去，把那个标着三月的角落撕了一点点，没撕下来，索性作罢，然后他关掉灯，走出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